[读书笔记]沈从文笔下的湘西

春天素颜 (Postcard) 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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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5-05-05 21:12 [只看楼主] [划词开启]

 

沈从文出生在湖南湘西凤凰城,十五岁时才离开那个地方。在九个儿女中,他排在第四。

幼时家里还期许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位将军,然,大病一场之后,他的性子突变。他开始变得放荡与诡谲,总是逃学在外“游荡”。十二岁时,他接受了关于军事的基础训练,十五岁随军外出做上士。后到沅州,为一城区屠宰收税员。不久又以书记的名义,随某剿匪部队在川、湘、鄂、黔四省边上过了放纵与野蛮的生活三年。因身体衰弱、年龄渐长,从各种生活养成了默想与体会人生的习惯;对于过去生活,有所怀疑,渐觉有努力位置自己在一陌生事业上之必要。因这憧憬的要求,糊糊涂涂的到了北京。本书也就写到这戛然而止。因为作者“在十五岁离开之后,出门两年半回过这小城一次以后,便未曾回去了”。

那真是一个古怪的地方!“只因为两百年前满人治理中国土地时,为镇抚与虐杀残余苗族,派遣了一队戍卒屯丁驻扎,方有了城堡与居民。”

湘西凤凰县城又名凤凰厅,到民国后便改成了县治,名凤凰县。那里的名称很土匪,兵卒纯善,农民勇敢安分。人人洁身自爱,守法爱官。一切人、一切事,都保持一种淳朴的习惯。地方东南四十里接近大河,一道河流肥沃了平衍的两岸。西北二十里后, 即已渐入高原,近抵苗乡,万山重叠。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涧中流出,汇集了万山细流,沿了各岸有杉树林的河沟奔驶而过,河水常年清澈,多鱼。小河水流环绕凤凰县北城下驶,到一百七十里后方汇入辰河,直抵洞庭。这就是沈从文生长的地方。

在这里,沈从文度过了人生的青少年,形成了一生的性格与情感的基础。如同很多小孩一样,从文先生小时候也抵抗塾师,逃避书本,去同一切自然想亲近,“当我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一切,到一切生活中去生活时,学校对于我便已毫无兴味可言了”。他与表哥还有其他的同学一起逃课去玩水,而塾师担心学童下河洗澡,会在学童手心用朱笔写一字。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表哥想出了一妙计,举高那只写了字的手,于是依旧可以下河玩半天的水。“我的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水培养了他的情怀。

他总是逃学出城上山玩。看人家做事、下棋、打拳、互骂,看天上飞满风筝,看河中的鳜鱼被钓上拔刺,看树上累累的果实,看空山中歌呼的黄鹂,看剃头师傅给人刮头,看苗人打豆腐,看屠户砍猪肉,看怎么扎冥器……他一面走一面看,从而明白了许许多多的、在书塾里永远不会教的事情。而也正是逃学到处走、到处看、到处听到的各种情形与所经历的各种事情,让他在被处罚跪在房中的时候,不仅不觉得处罚的痛苦,反而“想象恰如生了一对翅膀,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物上去”。“由于最容易神往到种种屋外东西上去,反而常把处罚的痛苦忘掉,处罚的时间忘掉,直到被唤起以后为止,我就不曾在被处罚中感觉过小小冤屈。那不是冤屈。我应该感谢那种处罚,使我无法同自然亲近时,给我一个练习想象的机会”。而从文先生小时的胆量也够大的,或者说是好奇心也太大了,竟连杀人都好奇万分。“若从杀人处走过,昨天杀的人还不收尸,一定已被野狗把尸首咋碎或拖到小溪中去了,就走过去看看那个糜碎了的尸体;或拾起一块小小石头,在那个污秽的头颅上敲打一下,或用木棍去戳一戳,看看会不会动。”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果然是不错的。“在南门河滩方面我还可以看一阵杀牛,机会好时恰好正看到那老实可怜的畜生放倒的情形。因为每天可以看一点点,傻妞的手续同牛的内脏的位置不久也就被我完全弄清楚了。再过去一点就是边街,有织簟子的铺子,每天任何时节皆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用厚背的钢刀破篾,有两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织簟子。又有铁匠铺,制铁炉同风箱皆占据屋中,大门永远敞开着,时间即或再早一些,也可以看到一个小孩子两只手拉着风箱横柄,把整个身子的分量前倾后倒,风箱于是就连续发出一种吼声,火炉上便放出一股臭烟同红光。待到把赤红的热铁拉出搁放到铁砧上时,这个小东西,赶忙舞动细柄铁锤,把铁锤身背后扬起,在身前面落下,火花四溅的一下一下的打着。有时打的是一把刀, 有时打的是一件农具,有时看到的又是用一把凿子在为淬水的刀上起去铁皮,有时又是把一条薄薄的钢片嵌进熟铁里去。日子一多,关于任何一件机器的制造秩序我也不会弄错了。”这些是课堂上远不会教的。沈从文之所以会观察得如此细致、入迷,完全是兴趣使然。他也许想不到,小时候的这些经历,让他时多么的受益匪浅。

 

在沈从文先生的笔下,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多么的自然与和谐,甚少有矛盾产生。人么淳朴善良,洁身信神,堂堂荡荡,豁达大度。“照规矩,到时那也只一个人拢来,被他打倒,你活该,只好伏在地上尽他压着痛打一顿。你打倒了他,他活该,你把他揍够后你当时可以自由走去,谁也不会追你,只不过说句‘下次再来’罢了。”人们的感情就像一条清流,清澈见底。“有一次因个小小问题,与那表弟吵了几句,半夜里不高兴再在他床上睡觉了,一时又无处可去,就走到一个养马的空屋里,爬到有干草同干马粪香味的空马槽里睡了一夜,到第二天去拿那个小包袱告辞时,两人却又讲了和,笑着揉到地上扭打了一阵。”再想想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环境,早已不再如此单纯,人心复杂,深不见底。因为秉持“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为人处世的道理,所以若是与他人吵了几句,再见面时都会照例寒暄几句,那怕自己或是对方或是彼此在心里不知有多恼。

还有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它们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吸引人去看、去玩,即使每天每天看上千百遍都不会厌。“我们有时为了看一个山洞,寻一种草药,甚至于赌一口气,也常常走十里八里,到隔河大岭上跑个半天。对河那个大岭无所不有,也因为那山岭,把一条河显得更加美丽了。”

在湘西,固然有愉快淡忘难忘的回忆,也有不太美妙的记忆。父亲、表哥连同其他人进行革命,用来对付凤凰县和辰沅永靖兵备道两个衙门的旗人大官同那些外路商人,不料临时因为军队方面谈的条件不妥误了大事,导致了革命的失败。于是,杀戮开始了。“这愚蠢的杀戮继续了约一个月,方渐渐减少下来。或者因为天气既很严冷,不必担心到它的腐烂,埋不及时就不埋,或者又因为还另外有一种示众的意思,河滩的尸首总常常躺下四五百。”沈从文小时对尸体、杀人似乎有着超脱的胆量,一有机会就赶到城头上去看对岸杀头。“蓝那些乡下人,如何闭了眼睛把手中一副竹`筊用力抛去,有些人到已应当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眼睛。又看着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小牛猪羊的,那份颓丧那份对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但革命印象在我记忆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无辜农民的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而在之后的人生里,沈从文看到了更多的杀人。“第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从此一来就成天捉人,把人从各处捉来时,认罪时便写上了甘结,……,就随随便便列上一款罪案,一到相当时日,牵出市外砍掉”“现时轮到我们的军队作这种事,前后不过杀一千人罢了”“我们部队到那地方除了似乎无事可做。我们兵士除了看杀人,似乎也是没有什么可作。”

湘西固然有因为那里的景观美丽而为人所知,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在那里生活的人们,在那里发生的故事。

那个弁目,曾经是一个土匪强盗,后来在司令官身边伺候。在狱中有一名美貌儿狠毒的妇人,他使那妇人信托了他,在狱中与他亲近了一次。第二天,妇人被砍了。“女人既已死去,这弁目躺在床上约一礼拜左右,一句空话都不说,一点东西都不吃,大家都怕他也不敢去撩他。到后忽然起了床,又和往常一样活泼豪放了。他走到房中来看我,一见我就说:‘兄弟,我运气真不好!夭妹是为我死的,我哭了七天,现在好了。’当时看他样子实在又好笑又可怜。”

读来实在好笑,但又觉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弁目因为与那个女犯人有过一次亲近,加上女犯人夭妹之所以那么快就被砍了,也有他的缘故在里面,所以弁目用不吃不喝的方式来为夭妹哀悼。刚看到弁目“躺在床上约一礼拜左右,一句空话也不说,一点东西也不吃”时,还觉得弁目对夭妹产生了深刻的感情,所以才这么伤心欲绝。谁知,再往下看,真是出乎意料,原来弁目只是觉得夭妹为他而死,觉得过意不去,用此方法来表达一下歉意罢了。真真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弁目是如此有情有义的一个汉子。沈从文也没有着墨太多来写弁目是如何不吃不喝,简单两三笔就刻画出了这么一个鲜明的形象来。

书后有附记一篇,沈从文写道:“部分读者可能只觉得‘别具一格,离奇有趣’,只有少数相知亲友,才能体会到近于出入地狱的沉重和辛酸。可是由我说来,不过是还不过关的一本‘顽童自传’而已。书中前一部分学生生活占分量过多。虽着重在反对教‘子曰’老塾师顽固而无效果教育方法,一般读者可能只会得到些‘有趣’印象,不可能感到有什么积极意义。……后一部分写离开家庭进入大社会后的见闻和圣左遭遇,体力和精神两方面所受灾难性挫折和创伤。”确实,在读这一本书的时候,我是怀着愉悦的心情的,即使后来作者离开家,随着部队去生活,心情虽不能说是愉悦的,但至少也不会太沉重。我个人觉得,在作者的笔下,似乎再丑陋、再肮脏的事情,比如杀头、比如一堆人去看别人被杀,都不是那么的丑陋,很难有鲁迅先生的那种强烈的批判笔触,让人读来心态还是那么的平和。


最后编辑于:2015-07-11 17:39
分类: 读书笔记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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